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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咖啡连滇越:从相遇到互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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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咖啡连滇越:从相遇到互构

By Li T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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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黄先民 红河学院区域国别与新闻传播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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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南边境的一家咖啡馆里,一只越南滴漏壶架在玻璃杯上,杯底是厚厚一层炼乳。几分钟后,深色咖啡液缓慢落下,像一条被压缩的河流。


若再往杯中加入云南孟连咖啡液、青芒果或热带水果,这杯饮品便很难再被简单称为“越南咖啡”或“云南咖啡”。它更像一个跨境“混血儿”:豆子、器具、口味、消费场景和地方想象共同组成了它的生命史。


饮食人类学提醒我们,食物从来不只是“入口之物”。它是社会关系的凝结,也是地域、市场与记忆共同塑造的文化媒介。阿帕杜莱和科皮托夫提出过“物的社会生命”与“物的文化传记”问题:一个物品的意义,并不固定在生产地,而是在流动、交换、消费和再叙述中不断改变。


从这个角度看,一杯咖啡的故事,不应只从价格、产量和出口说起,而应追问:它怎样从山地作物变成日常饮品?怎样从外来种子变成地方风味?又怎样在云南与越南之间,成为一种彼此识别、彼此改造的文化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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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点:从外来品到日常饮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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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咖啡的起点,常被讲述为大理宾川朱苦拉村的故事。1892年前后,一位从越南进入朱苦拉的传教士田德能在教堂外种下咖啡。后来村民自种、自磨、自煮,使咖啡逐渐进入村寨生活。


咖啡并非先作为现代都市消费品来到云南,而是先在山村里落地,成为院落、火塘、土罐和邻里关系的一部分。它不是从星巴克开始的,而是从“房前屋后有几棵树”开始的。


20世纪以后,云南咖啡又在保山、普洱、德宏、临沧等地形成更清晰的产区格局。以保山为例,1952年云南省农科院热经所在潞江坝引种成功并规模化种植,保山小粒咖啡后来形成了“浓而不苦,香而不烈,略带果酸”的地方评价体系。


如果说云南咖啡的叙事强调“产地风味”,那么越南咖啡的魅力则更多来自“饮用方式”。咖啡于1857年传入越南,后来在政府政策、山地资源和市场需求的共同作用下,越南逐渐成长为全球重要咖啡生产国。


世界咖啡研究也指出,越南是全球最大的罗布斯塔咖啡生产国,其咖啡农户主要集中在西原地区。但越南咖啡真正被人记住,往往不是因为“它产量多少”,而是因为那套独特的日常仪式:滴漏壶、炼乳、冰块、小矮凳、街边谈话,以及从早晨延续到深夜的慢时间。


这里的咖啡不是西式咖啡馆的纯粹移植,而是被越南社会重新调味过的生活技术。炼乳的甜,罗布斯塔的苦,滴漏的慢,共同构成一种强烈的身体记忆。


费舍尔的研究揭示了食物关乎“自我与身份”:人吃进什么,也是在确认自己属于怎样的世界。越南咖啡的身份,不在于模仿欧洲,而在于把外来饮品改造成了越南式的味觉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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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杯中有豆子,杯外有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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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越咖啡的相遇,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谁卖给谁”,而是两种咖啡文化如何互相改写。云南提供的是高山、果酸、茶感、生态和小粒咖啡的产地故事;越南提供的是罗布斯塔、滴漏、炼乳、速溶和街头饮用的生活形式。前者擅长把咖啡讲成“风土”,后者擅长把咖啡做成“日常”。


当云南咖啡进入越南市场,它不只是多了一种选择,也带去了关于中国西南山地、茶咖融合、绿色种植的想象。据媒体报道,云南咖啡正通过冻干粉、冷萃液等产品打开越南即饮咖啡市场,越南消费者也注意到云南小粒咖啡“浓而不苦、略带果酸”的特点。


反过来,越南咖啡进入云南,也不只是商品进入,而是饮用语法进入。河口、蒙自、弥勒等地的咖啡馆里,越南滴漏咖啡、炼乳咖啡、果味特调逐渐成为咖啡消费景观的一部分。


河口与越南老街隔河相望,咖啡、铁路、商号、节庆与跨境旅游共同构成当地民众的“共同记忆”。这里的咖啡杯,不只是容器,而像一个小型边境博物馆:杯中有豆子,杯外有铁路、口岸、语言和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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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构:不是扩大规模,而是重塑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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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饮食人类学看,滇越咖啡的互构首先发生在“味觉分类”上。饮食人类学家布尔迪厄认为,品味并非天生,而是在社会经验中被训练出来的。过去,中国消费者谈咖啡,常用“苦”“提神”“洋气”等词。精品咖啡兴起后,人们开始说“花香、柑橘、坚果、发酵感、余韵”等。


越南咖啡进入中国边境城市,又让“甜、厚、冰、慢滴、街头感”成为新的评价语言。于是,云南咖啡并未简单走向单一的精品化路线,它也在越南饮法的刺激下变得更活泼:可以做拿铁,也可以做滴漏;可以讲庄园,也可以讲市井;可以在杯测桌上被评分,也可以在夜市摊边被拍照。


其次,互构发生在“产业位置”上。云南并不只是越南咖啡进入中国的通道,越南也不只是云南咖啡出海的邻国。


2025年首届中越(红河)咖啡节在云南蒙自举办,中越双方企业发起成立咖啡贸易联盟,红河州也提出谋划中越跨境产业园区和“越南—河口”国际咖啡豆专业市场,目标是构建面向中国及东南亚市场的咖啡精深加工与贸易枢纽。换言之,边境正在从“过路口岸”转向“加工、展示、交易、体验”的复合平台。


这种合作预期的关键,不应只是扩大规模,而是重塑分工。过去很多咖啡产区容易陷入“卖原料”的境地:山地承担种植风险,城市和品牌端获得更高附加值。


云南近年推动咖啡精品率和精深加工率提升,出台政策中支持良种良法、鲜果集中处理、精深加工、品牌建设和咖啡文旅融合,说明其目标已不满足于做原料产地,而是要把“从种子到杯子”的链条尽量留在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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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一种新的亚洲咖啡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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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越咖啡合作也应如此。理想状态并不是“越南生产、云南包装”或相反这么简单,而是双方在品种、处理法、烘焙、检测、杯测、可追溯体系、文旅场景和青年创业上形成共同生产。


越南咖啡的优势在于成熟的罗布斯塔体系、加工经验和强日常消费文化;云南咖啡的优势在于中国市场腹地、精品咖啡升级、跨境通道和丰富的山地文化叙事。


两者相结合,可能催生一种新的亚洲咖啡表达:既不完全追随欧美精品咖啡标准,也不局限于传统速溶工业逻辑,而是在“高山风土”和“街头饮法”之间开辟第三条路。


当然,咖啡的生命史并不总是香甜的。西敏司在《甜与权力》中提醒我们食物背后常有劳动、土地和权力关系。咖啡同样如此。气候变化、水资源压力、农户收益不稳定、品牌端与种植端利润分配不均,都会影响这杯饮品的未来。


越南罗布斯塔的高产模式需要面对可持续转型;云南精品化道路也必须避免只把“民族、山地、生态”变成营销标签,而忽略真实的种植者处境。真正有价值的滇越咖啡合作,不应只让咖啡更好卖,也应让咖农更有议价能力,让地方知识进入产业标准,让两地咖农成为合作的主体,而非背景。


一杯跨境咖啡最迷人的地方,正在于它不断失去单一身份。它可能出生在越南西原的红土里,经过河口口岸进入云南,在蒙自被烘焙、包装,再被一位年轻咖啡师加入云南青芒果;也可能生长在普洱或保山的山坡上,被做成冻干粉、冷萃液,出现在越南便利店或年轻人的办公桌上。它每移动一次,就获得一层新意义。


所以,一杯咖啡的跨境生命史讲的并不是一条从产地到市场的直线,而是一种相遇后的互构:云南让咖啡获得山地中国的风土叙事,越南让咖啡获得东南亚街头的日常温度;云南需要越南的饮用想象和区域经验,越南也需要云南连接中国市场、品牌升级与跨境平台的能力。


最终,这杯咖啡并不要求我们在“云南味”与“越南味”之间二选一。它真正的新意,恰恰在于让边境变成味觉的连接处:苦味相遇,甜味调和,香气越界,然后在杯中重新生成一个共同的亚洲故事。


(本文系云南国传中心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ND


策划:储东华 张若谷 王韵雅 王欢

编辑:祖红兵 陈晨

排版:李涛

审核:张若谷 罗蓉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