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尔:Z世代颠覆旧秩序,治理考验新政权

根据尼泊尔选举委员会3月10日发布的联邦议会众议院选举最新计票结果,成立仅三年多占民族独立党(Rastriya Swatantra Party, RSP)在275个议席中的183席,取得压倒性胜利,其中,在165个简单多数制(First-Past-The-Post (FPTP))直选席位中斩获125席,在比例代表制(Proportional Representation (PR))投票中获得58席。而曾经主导尼泊尔政坛数十年的三大传统政党——尼泊尔大会党(Nepali Congress, NC)、尼共(联合马列)(CPN-UML)以及新近合并组建的尼泊尔共产党(Nepali Communist Party)则遭遇重挫。
反建制力量以压倒性优势登上国家治理舞台,使这场选举被视为对2025年9月Z世代抗议的回应。然而,尼泊尔政治素如“走马场”,政府更迭频繁,2008年以来已更换十余届内阁。民族独立党虽以“终结政治腐败”赢得民心,但传统势力根基未垮,党内磨合、上院掣肘、民意变幻,新政府能否在复杂的内外局面中站稳脚跟,仍是巨大的未知数。
一、历史的期待:黑马逆袭改写政治叙事

引领这场变革的核心人物,是现年35岁的巴伦德拉·沙阿(Balendra Shah)。这位拥有结构工程硕士学位的说唱歌手,2022年曾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选加德满都市长,以两倍于对手的票数获胜,打破传统政党对首都的长期垄断。
2025年9月发生的Z世代抗议中,巴伦德拉·沙阿公开支持示威者,被视为青年“非正式领袖”。2025年12月28日,他入民族独立党,被提名为该党总理候选人。本次大选最受关注的焦点是东部柯西省(Koshi Province)贾帕县第五选区(Jhapa-5),也是现年74岁的前总理奥利的“政治后院”。最终,巴伦以68348票的压倒性优势击败奥利(获18734票)。
民族独立党的崛起根植于尼泊尔社会结构的深刻变革。作为2022年成立的新兴政党,其核心竞争力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领袖IP赋能,巴伦凭借庞大社交媒体粉丝群,成功捕获年轻选民的支持,其加盟使民族独立党获得Z世代青年更为广泛的支持。此次选举合格选民约1890万,新增选民超91.5万,其中52%的选民年龄在18至40岁之间。按照Z世代(通常指出生于1997年至2012年间的年轻人)的通行定义,这批年轻人构成了新增选民的主力,成为胜选关键推手。
二是反建制议程直击痛点,民族独立党以“终结政治腐败”回应传统政党信誉透支引发的社会焦虑。
三是组织模式创新,面对68个政党和超3400名候选人,民族独立党以清晰的中间派定位形成跨区域动员网络。
二、现实的拷问:选票难以撼动的双重困局

一是经济治理是首要硬仗。2025/26财年上半年,尼泊尔贸易逆差约59亿美元,同比增长10.15%。受2025年9月政治动荡影响,世界银行预计本财年尼泊尔GDP增速将放缓至2.1%。财政收入有限,新政府施政空间极为局促。尼泊尔82%劳动力处于非正规就业,青年失业率高企、基础设施不足等结构性难题依然严峻。
二是政治风险同样不容忽视。首先,民族独立党作为新兴政党,党内议员多为首次当选,缺乏执政经验,政治整合能力尚显稚嫩。
●选举前,不少民族独立党原领导人因不满巴伦班底而辞职,光明尼泊尔党(Ujyaalo Nepal Party)主席库尔曼·吉辛(Kulman Ghising)曾痛陈,与民族独立党的合并“极其痛苦”。外界普遍担忧,该党是否会重蹈尼共两党2017年选举后合并,但因两位主席奥利和普拉昌达的内斗而分裂的覆辙。
●民族独立党主席拉比·拉米恰恩(Rabi Lamichhane)与巴伦之间是否存在权力斗争,也正引发关注。传统政党虽席位下滑,但仍控制议会关键机构,且在官僚体系保有深厚人脉,可能形成隐性阻力。
族群政治则是另一重考验。马德西人(Madhesi)占尼泊尔总人口约三分之一,聚居在南部特莱平原(Terai),该地区集中了全国近70%工业和65%农业生产。2015年新宪法颁布后,马德西人因自治诉求未获满足发起持续数月抗议,导致南部封锁,超50名平民丧生。巴伦本人正是马德西人,他将是尼泊尔历史上第一位马德西人总理。竞选期间,他在马德西省(Madhesh Province)省会贾纳克普尔(Janakpur)用当地语言迈蒂利语(Maithili)发表演讲,他的这一身份优势有望纾解马德西人与中央政府之间的紧张关系。但历史积怨能否真正化解,仍有待观察。
最后,不容忽视的制度性掣肘来自议会上院。尼泊尔议会上院联邦院(National Assembly)共59席,根据2026年1月选举结果,尼泊尔大会党占25席、尼泊尔共产党占17席,尼共(联合马列)占10席,而民族独立党无一席位。这意味着新政府在推进重大立法时,仍需面对由传统政党牢牢把持的上院。
三、外交的考验: 如何在两大邻国间走稳“钢丝”?

第一,结构性依赖与战略自主的张力。民族独立党承诺将尼泊尔从“缓冲国”重新定位为“活力桥梁”,但现实的结构性约束不容忽视。印度掌握尼泊尔经济命脉,占其外贸总额约60%。2025/26财年前四个月尼泊尔对印贸易逆差达2614.1亿卢比。尼印拥有开放边境,能源合作深度嵌入。中国则提供了摆脱“陆锁国”困境的战略机遇,中尼跨喜马拉雅交通网络的建设正在推进。
第二,个人色彩与政策延续性的张力。巴伦对印立场曾引发关注,2023年,时任加德满都市长的他曾在社交媒体分享将印度三个邦划入“大尼泊尔”的地图,引发印度外交部驳斥后删除;同年他还要求禁止在尼泊尔放映印度电影,理由是印度电影将女神悉多描绘为“印度之女”,在尼泊尔叙事中,悉多生于贾纳克普尔,是“尼泊尔的女儿”。巴伦本人来自特莱平原,成为首位出身该地区的加德满都市长,这一背景赋予其对印关系的独特视角。然而,任何尼泊尔政府都必须在两大邻国间保持谨慎平衡:这既是宪法原则,也是地缘政治现实。巴伦执政后的政策选择必然受制于结构性依赖,新政府外交基调仍将延续历届政府的基本路线。
第三,政治碎片化时代的外交挑战。过去二十年,尼泊尔地缘平衡依赖于传统政党的精英共识。随着传统政党式微,这种共识正在松动。新一代政治家以反建制为旗号上台,意味着推进中尼铁路、尼印电力合作等重大项目时,将面临年轻选民更高的透明度和问责制期待。项目推进方式需适应新政治生态,这正是尼泊尔政治变局给对外关系带来的深层影响。

本次尼泊尔大选的投票箱装满了民众对变革的渴望,但选举只是第一步。新政府能否将竞选承诺转化为就业、清廉与尊严的实质成果,才是执政能力的关键。经济层面,GDP增速放缓至2.1%,贸易逆差持续扩大;政治层面,党内整合与族群政治暗流涌动,上院掣肘不容忽视;外交层面,如何在两大邻国间走稳“钢丝”,考验政治智慧。去年9月那场抗议中倒下的生命,已化作选票箱里最沉重的嘱托——民众要的不是又一次权力更迭,而是一个真正清廉、有效的政府。这既是历史的期待,也是现实的拷问。
策划:张若谷 祖红兵 韩成圆
编辑:祖红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