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科斯VS杜特尔特：弹劾如何撕裂菲律宾

作者 | 李思齐、张容 云南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

2022年，马科斯与杜特尔特家族在大选后组成“统一团队”，当时，为确保选举胜利，两大政治家族结成联盟并最终获得压倒性胜利。这套政治联盟从一开始就根植于短期竞选利益的共识——小马科斯需要杜特尔特家族在棉兰老岛拥有的票仓，而杜特尔特家族则视副总统职位为2028年竞选总统之位的跳板。

但在随后的时间里，双方的分歧逐渐显现。2022年6月，小马科斯突然中止了杜特尔特卸任前提名的审计委员会等机构负责人的任命，而后，又提名自己的“亲信”担任要职。

2023年，权力分配不均与政策方向分歧等问题进一步显现，国内政策、外交路线上的对立导致双方关系急剧恶化。分歧的顶点出现在2024年11月，莎拉声称“已雇佣杀手，若自己遭遇不测，将报复马科斯夫妇等人。”至此，原本结为盟友的两大家族关系彻底破裂。

2025年3月，杜特尔特本人因在禁毒战争中涉嫌犯下“危害人类罪”的指控被移送海牙，在此过程中，小马科斯在菲律宾已经退出国际刑事法院的背景下，仍然批准对杜特尔特的逮捕行动，马科斯家族利用国际刑事法院来终结杜特尔特政治生涯的野心已暴露无遗。

然而，马科斯家族针对杜特尔特家族的清算并未止步于此，他们的下一招，正是利用弹劾案让莎拉深陷这场政治风暴的漩涡，甚至失去总统竞争力。

2025年2月5日，菲律宾众议院以“违反宪法、背叛公众信任、腐败”等罪名指控副总统莎拉，并对其提出弹劾指控。四个月后，菲参议院启动了弹劾审判程序。

但在同年7月25日，菲律宾最高法院宣布，由于弹劾程序违反宪法，遂终止对副总统莎拉的弹劾程序。而在一年后的2026年2月18日‌，莎拉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参加2028年总统选举，弹劾案随即被重新激活。5月11日，菲律宾众议院以257票的高票通过了对莎拉的弹劾案。

从第一次弹劾被叫停到第二次弹劾通过，弹劾案的反复拉锯，已在菲律宾社会撕开了数条深深的裂痕。

根据菲律宾调查机构“亚洲脉搏”研究公司在今年3月初开展的一项调查结果，较2025年3月，莎拉的支持率下降了7个百分点，不信任度则上升了约10个百分点，不少民众将贪污问题、对政府持敌对态度、攻击官员与缺乏治理能力作为其不被信任的主要原因。

而在杜特尔特家族一直拥有较高支持率的棉兰老岛地区，60名众议员中仅有8人投票反对弹劾。支持率的下滑、不信任度的上升，加上棉兰老岛政治联盟的背离——这些迹象都表明，杜特尔特家族的传统影响力正面临着明显的削弱压力。

除了民意的波动，民众对于制度的不信任也在不断加深。惠誉集团旗下的研究机构BMI指出，菲律宾的法治指标“持续恶化”，政府机构应有的问责能力也存在被不断削弱的风险。除此之外，BMI还认为，如果菲参议院“通过阻挠或草率处置”该案件，那么菲律宾出现社会分裂与政治风险的可能性也会不断增加。当弹劾的手段从宪政工具转变为家族间斗争的武器，公众对制度公正性的信任自然会逐渐流失。

民意的波动与民众对制度信任的流失很快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暴露在公众面前。5月13日晚，菲律宾参议院发生枪击事件。据菲律宾当地媒体报道，当晚，穿防弹背心的武装人员闯入了菲参议院，目标直指德拉罗萨——这位已被国际刑事法院签发逮捕令但仍藏身于参议院大楼内，被杜特尔特阵营参议员们“保护性拘留”的菲律宾参议员、前国家警察总监。

中国南海研究院南海历史文化研究所所长陈相秒在其文章中指出，当晚的枪击事件“不是简单的政治动荡的延续，更标志着马-杜家族之争白热化，马科斯代表的政治集团为了扳倒杜特尔特家族、阻止莎拉借2028年总统大选突围，开始采取更为激烈的对抗手段，试图剪除杜特尔特家族羽翼、彻底清除杜特尔特集团的政治势力。”

枪声虽在一片混乱中消散，但两大家族的斗争也从“留有余地”的暗斗走向了动用武力而“不留余地”的对抗。

2028年菲律宾大选将会是一场家族利益与民众民意的双重博弈。菲律宾政局整体趋势是派系重组和家族博弈加剧。杜特尔特与马科斯两大家族权力斗争的主线不会改变，同时阿基诺家族作为新起之秀可能会成为抗衡两大家族的第三股力量，门阀家族博弈进一步被激化。派系重组若成功，菲律宾政坛将从“两强对峙”转到“三分天下”。

根据目前形势和历史经验，初步对弹劾案走向进行预测：参议院大概率会否决定罪，莎拉持续留任。2026年5月11日，众议院以257票通过了对莎拉的弹劾案，案件移交参议院审理。根据菲律宾宪法，弹劾定罪需参议院24席中三分之二（16票）支持。马科斯阵营目前约13席，需再拉拢3席才能达16票门槛。而杜特尔特阵营的9席足以阻止定罪。戏剧性的是，同一天里亲杜特尔特的卡耶塔诺取代了索托出任参议长，因此莎拉还可能会获得程序性的判决优势。

从民调格局上看，莎拉以31.4%的支持率明显领先。而从民意转向上看，76%的选民更关注物价与就业，仅16%的选民关心国家安全议题。综合来看，2028年大选莎拉仍会是头号热门，这次的弹劾围剿反而可能加固莎拉“政治受难者”的标签，并转化为选票资源。

2028年大选结果大概存在三种可能：

第一种情况是杜特尔特方的莎拉胜选，菲律宾将会回归杜特尔特务实路线，并通过双边对话解决分歧，一定程度上缓和中菲关系，经贸回暖。

若是马科斯家族的代理人胜选，在此情形下，菲律宾可能延续当前强化美菲安全合作的政策取向，不排除重新炒作南海问题来转移国内矛盾、巩固其执政基础的可能。

若是第三方阿基诺胜选，菲律宾可能会推行更具对抗性的对华策略，使中菲关系面临更大的压力，东盟内部也可能在如何平衡大国关系这一问题上面临更激烈的拉扯。

从外部因素看，美国更倾向于在安全议题上与马科斯政府合作，将其作为遏制中国影响力扩展的关键支点，而阿基诺政府更为激进的对华态度则可能把局势推向失控。

中国与菲律宾各政治力量保持沟通渠道，但菲不同家族的执政也会对中菲关系的稳定性带来不同的影响。2028年大选要是出现莎拉与阿基诺的决选格局，南海局势可能面临杜特尔特“务实对话”与阿基诺“舆论战”的路线对决。

莎拉弹劾案揭示出了菲律宾门阀政治的结构性病症，代表现代民主的弹劾制度成为了打压政治对手的工具，宪政机制名存实亡，成为了权力争斗的武器。

当国家机构成为家族博弈的场所、国家暴力机器成为家族斗争的筹码，在这样的情景中，国家政策的合法性也将会在公共舆论的谴责之下受到挑战。

要更好理解这般激烈的对抗为何会成为菲律宾政治的现状，需要回到1565年——西班牙正式殖民菲律宾的起点，门阀政治的基础由此形成。

西班牙三百多年的殖民统治，奠定了菲律宾寡头制度的基础。殖民者通过“授地制”来扶植效忠于自身的部分本地精英，将他们吸纳进殖民体系，逐渐形成了菲律宾家族政治的雏形。而美国殖民时期则引入了来自西方的选举政治，但是只有传统寡头家族才能参选，菲律宾内部的政治权力开始在少数望族中世袭。中央政府长期被吕宋岛中部及维萨亚斯地区的几大家族轮替控制，通过联姻和联盟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庇护网络，成为了菲律宾现代政治顽疾的根源。

掌握菲律宾门阀政治的几大家族之间的“恩怨情仇”跨越了半个多世纪，其中核心主线就是马科斯、阿基诺、杜特尔特这三大集团的利益纠葛与血腥复仇。

马科斯家族与阿基诺家族是菲律宾政治史上影响最深远的一对仇敌，他们的故事直接改变了国家命运。1983年，反对派领袖贝尼尼奥·阿基诺（阿基诺三世的父亲）从美国流亡归来，在马尼拉刚下飞机就被杀手枪杀，民间普遍认为是时任总统的费迪南德·马科斯指使。1986年，阿基诺的遗孀科拉松·阿基诺直接推翻老马科斯上台，逼得马科斯家族流亡美国夏威夷。

另外，杜特尔特家族和马科斯家族基于利益短暂结盟，又在联盟破裂后反目，关系充满了戏剧性。在2022年大选之际，杜特尔特家族与马科斯家族为了选票结成强大联盟，来自杜特尔特家族的莎拉屈于马科斯之下当了副总统。但马科斯家族为了阻止如日中天的杜特尔特家族在2028年大选中卷土重来，马科斯政府转头配合国际刑事法院，在2025年逮捕了前总统杜特尔特并将其遣送往海牙。这一举措激发了民意反弹，杜特尔特家族再次打起“悲情牌”，反而获得大量民众选票基础。

而两大家族在外交路线上的取向也存在明显差异：马科斯执政后倾向于强化与美国的盟友关系，而杜特尔特家族在执政时期则更注重大国平衡。政治路线的分歧让他们只能暂时结盟，长久来看必然反目成仇，各自为政。

目前的菲律宾政坛政治仍高度依赖于家族联盟、地方票仓与精英交易。当这些家族利益与国家治理连续性与秩序性发生冲突时，被牺牲和妥协的永远是国家治理体系。只要门阀政治的结构未被根本打破，这种家族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的乱象仍会继续主导菲律宾政坛。

在菲律宾政坛，政治实质上就是门阀家族进行扩张的手段，联盟基于利益而生，又因冲突而灭，得势时利用国家机器对旧盟友进行报复，权力也因此此消彼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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