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斯坦为什么敢“和稀泥”？

作者 | 林民旺 系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副院长

一个多月的努力，巴基斯坦就已经赢得了巨大的国际赞誉。

这一亮眼的成就，更重要的价值在于帮助巴基斯坦稳定内部政局。谢里夫领导的巴基斯坦政府和穆尼尔领导下的军方，顺利地将这两年的几个耀眼的对外成绩，特别是2025年5月7日印巴冲突中巴方的表现，以及同美国总统特朗普建立的亲密的私人关系，有效地转化为执政能力的证明，为稳定巴基斯坦内政打下基础。

如今，“伊斯兰堡通道”仍然是美伊进行后续谈判的最可能也是最可行的通道，巴基斯坦仍然在推动停火及协议达成。美国和伊朗选择或接受由巴基斯坦来调解，一定意义上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2018年特朗普第一任期时，美国单方面宣布退出伊核协议，重启并加码对伊制裁。拜登政府执政后，并未与伊朗重新达成新的伊核协议，也未重返2015年签署的协议，推动启动恢复履约谈判也因分歧而暂停。

2025年特朗普重返白宫后，选择阿曼作为美国与伊朗谈判的中间人。然而，在阿曼进行调解的谈判协议即将达成的背景下，美国和以色列就于2月28日发动对伊朗的战争。阿曼外交大臣巴德尔随即多次公开在媒体上批评美国和以色列，反驳白宫的各种说辞借口，他直说“这是一场非法战争。美国不是在‘穷尽外交’之后被迫出手，而是在谈判最接近突破时，被推离了谈判桌。”由于阿曼对美以的批判，阿曼自然无法作为美伊谈判调解的可能选择。

卡塔尔过去一直是美国和阿富汗塔利班数十年和谈的中间人，也是美伊进行代理人战争（也门、黎巴嫩、叙利亚）时期的中间人，伊朗对卡塔尔也有很高的信任度。只是，面对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的直接战争，卡塔尔由于拥有美国在中东最大军事基地（乌代德空军基地），并且是美国的“重要非北约盟友”，已经难以被伊朗认为是“置身事外”的一方，而且卡塔尔自身认为斡旋收益极低，代价极高，因此拒绝做公开的中间人，更愿意保持“第二渠道”的角色。

在这样的背景下，巴基斯坦自然成为了调解美国和伊朗谈判的中间人。巴基斯坦是唯一能够同美国、中国、伊朗、沙特和其他海湾国家进行有效沟通的国家。同时，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穆尼尔获得特朗普的高度好感和信任，巴境内也已经没有美国军事基地等设施。同样重要的是，战争发生后巴基斯坦对美国、以色列的批判表态，赢得了伊朗的好感，使得伊朗也最终接受它成为调解人。

显然，除了巴基斯坦的伙伴网络和时机很重要外，还要看到，巴基斯坦“察言观色”的战略洞察力和担任“掮客”的情商，同样是非常重要的。在这场美伊的调解中，巴基斯坦扮演的不只是美国的传话人，还是可以给特朗普提供情绪价值的“替罪人”。

机遇总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历史上，巴基斯坦就是一个很擅长在敌对战略阵营之间扮演“掮客”的角色。中美建交的“巴基斯坦通道”已经是耳熟能详了。伊姆兰・汗担任总理时，就提出所谓“桥梁战略”（Bridge Strategy），核心是要扮演调解者角色，在沙特与伊朗、伊斯兰世界内部、甚至中美之间搭建沟通桥梁。伊姆兰・汗多次提出：巴基斯坦可成为中美之间的桥梁（Pakistan can be a bridge between China and the US）。

巴基斯坦在这场冲突下，被推至国际聚光灯下。虽然一时获得全球关注和赞誉，但是很快就可能陷入舆论漩涡。当前，对“伊斯兰堡通道”，各方都出现了微妙而复杂的情绪变化。

4月27日（伊斯兰堡首轮会谈结束、第二轮谈判前夕），伊朗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发言人易卜拉欣·雷扎伊在社交平台X上发文称，尽管巴基斯坦 “是我们的友好邻国”，但 “并不适合充当谈判中间人。巴方始终顾及特朗普的利益，绝不会发表违背美方意愿的言论。举例来说，美方最初采纳了巴基斯坦的提议，随后却出尔反尔，而巴方不愿向外界揭露这一事实。”

显然，伊朗的强硬派认为，巴基斯坦“太亲美、不可信”。而伊朗温和派，如伊朗外长阿拉格齐，虽公开感谢巴基斯坦的外交努力，但是行动上也已经试图寻找新的通道，不再只是依赖巴基斯坦，全盘否决第二轮谈判巴基斯坦传递的美方方案就是一个明确信号。

美国也开始出现对巴批评的声音，多名美国参议员公开对其调解角色提出质疑、展开抨击。5月13日参议院国防拨款小组委员会听证会上，共和党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抨击巴基斯坦：“我不信任巴基斯坦，我能把他们扔多远就不信任多远。如果他们真的在巴基斯坦境内停放了伊朗飞机，那这告诉我我们应该找别人来调停。难怪这该死的事情毫无进展。”这不仅是暗指巴基斯坦已失去作为美伊调解中间人的资格，而且直接否定巴基斯坦的调解成效。

显然，巴基斯坦扮演的正面角色可能随着情势发展而变得“里外不是人”。美伊这种高难度的调解，无疑要求巴基斯坦“既要、又要、还要”，是非常考验外交平衡能力的。

巴基斯坦一方面要显示出对美国方案的支持，同时也要悄然进行地缘政治平衡的操作。例如，在美国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来加大对伊朗施压时，伊斯兰堡却开通了六条陆上贸易通道，为伊朗提供了一条至关重要的替代货运路线，保障物资运输畅通，缓解其海上航运受阻带来的部分经济压力。

除此之外，阿联酋和印度的角色，也是对巴基斯坦调停角色的巨大限制。美以伊冲突爆发后，阿联酋美军基地成为伊朗重点打击对象，经济与安全遭受重创。阿联酋不满巴基斯坦的中立调解立场，采取了一系列针对巴基斯坦的报复性措施，除了驱逐巴基斯坦劳工，还要求巴基斯坦立即归还35亿美元贷款，加剧了巴方的经济压力。与此同时，印度近期加强了与阿联酋的互动，印度外长、国家安全顾问和印度总理莫迪都陆续访问阿联酋，对阿联酋的立场予以支持。

在这样的背景下，“伊斯兰堡通道”能否持续发挥作用，仍然存在很大的变数。

不过，随着巴基斯坦深度介入中东事务，巴基斯坦对中东战略格局塑造正在加强。

2021年美国从阿富汗撤军后，其战略更聚焦印太地区，由此导致南亚和中亚地缘政治格局发生巨大变化。在中东，美国试图推行“责任分担”与“责任转移”，2022年建立了I2U2（印度、以色列、阿联酋、美国）机制，赋予印度从亚太到中东更大的战略责任，让印度分担美国维系中东霸权的成本，战略上扶植印度，同时用印度来抵制伊朗、对冲中俄在中东的影响力。

为了让印度发挥更大的作用，在2023年9月印度新德里举行的G20峰会上，由美国牵头推动，联合印度、阿联酋、沙特、欧盟等多方发起印度-中东-欧洲经济走廊（India-Middle East-Europe Economic Corridor，简称IMEC）倡议。这一倡议兼具地缘政治、经济的战略利益，明显以对冲“一带一路”倡议为目的。更重要的是，印度正在被进一步拉入美欧经略的中东战略之内，成为未来中东格局的重要角色，印度的战略价值也得以大幅拔高。伴随而来的是，巴基斯坦的战略价值，在美国中东战略转变过程中被完全忽视或无视了。

这种情况在特朗普2025年再次上台后，发生重大改变。

2025年印巴爆发短暂的5.7冲突后，巴基斯坦的军事能力在这场战争中得到极大证明，印度鼓吹的“军事能力”泡沫被戳穿。在美巴关系热络发展的背景下，巴基斯坦外交走出南亚，在中东不断扩大外交与军事上的存在。

2025年9月18日，巴基斯坦与沙特在沙特首都利雅得签署《共同战略防御协议》。这一集体防御性质的军事协议，加强了巴基斯坦和沙特的防务盟友关系，而且巴基斯坦还承诺为沙特提供间接的核保护伞，对于中东地区的军事力量平衡和核力量平衡有重要影响。

在多边层面，巴基斯坦、土耳其、阿塞拜疆建立起三方机制。2025年5月，巴基斯坦总理谢里夫参加在阿塞拜疆举行的三国第二次三边峰会，三方就地区安全、互联互通、能源合作达成共识。巴基斯坦借助这一机制，进一步强化了与土耳其在中东、中亚地区的战略协同，拓展了自身在中东的地缘影响力。

这些突破性进展，不仅重塑深化了巴基斯坦与中东主要国家的合作，也让巴基斯坦从“中东事务旁观者”转变为“重要参与者”。随着此次巴基斯坦在美伊调解中发挥更大作用，巴基斯坦已经成为中东地区力量平衡和地区战略格局塑造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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